前几天，我们在《从浦项制铁的罢工看亚洲钢铁业面临的困局》一文中，讨论了韩国钢铁企业面临的经营压力。钢铁制造利润不断受到挤压，企业却仍然需要为设备更新、低碳转型和海外布局投入大量资金。
有读者问，中国钢铁企业未来这一两年会怎么样？
这是个宏大的问题，任何预测都难免有其局限。但我们可以基于最新数据做一些研究。刚刚公布的中国钢铁工业协会前三季度运行数据，以及36家上市钢铁企业的三季报，已经提供了一些新的线索。
中国钢铁行业正在经历一轮利润收缩，但产能调整的速度明显落后于需求变化。更值得关注的是，企业之间的经营差距正在扩大。一些大型钢企仍能保持较高利润，另一些企业即使拥有先进装备和较好的产品结构，也已经接近盈亏平衡。
未来一两年，中国钢铁行业可能进入一个更加复杂的阶段：需求继续调整，企业开始重新评估产能和资产，兼并重组与经营性退出逐步增多。行业能否走出低利润循环，关键要看实际供给能否随需求变化完成调整。
11月2日，Mysteel公布了36家上市钢铁企业2026年前三季度业绩统计。
36家企业合计营业收入约1.37万亿元，其中只有18家实现盈利。宝钢股份以67.39亿元归母净利润居首，中信特钢41.60亿元，南钢股份17.99亿元。
与此同时，华菱钢铁前三季度归母净利润仅2.50亿元，同比下降90.04%。首钢股份前三季度归母净利润约2.89亿元，同比下降69.87%。
这些企业拥有不同的产品结构、生产布局和客户体系，但都面临钢材价格低迷和原燃料成本上涨的压力。
宝钢股份的三季报还有一个值得注意的变化。
2026年上半年毛利率为4.9%，前三季度累计降至4.8%，说明第三季度继续承压。
与此同时，公司前三季度经营活动现金流量净额208.28亿元，同比下降32.47%。利润仍然保持行业领先，但现金流受到市场影响。
宝钢在三季报中提出，经营模式正在从过去的“产品差异化+高成本”，向“体系差异化+科技、成本双领先”转变。
这个提法很有代表性。过去钢铁企业普遍希望通过增加高端产品占比改善盈利，但当越来越多企业进入板材、汽车用钢和其他工业用钢市场，仅靠产品档次提高已经难以维持利润。制造成本、客户关系和供应链效率，正在成为新的竞争重点。
10月30日，中国钢铁工业协会公布的另一组数据更加值得关注。
前三季度，重点统计钢铁企业利润总额718亿元，同比下降27.4%；其中钢铁主业利润126亿元，同比下降75.2%，主业利润率仅0.39%，主业亏损面达到33%。
同期，全国粗钢产量下降2.9%，表观消费量却下降3.8%。钢厂已经减产，但需求收缩得更快。
这组数据揭示了一个很重要的现象：重点钢企整体利润仍有718亿元，但钢铁主业只有126亿元。说明钢铁主业以外的经营活动及其他利润项目，已经成为集团利润的重要来源。
不过， 更值得警惕的是，行业利润从6月份开始逐月下降，9月份已经降至2025年以来的最低水平。钢协对企业的调查显示，多数企业预计四季度需求偏弱、煤焦成本维持高位，经营状况仍然严峻。 这说明中国钢铁行业目前面临的压力还没有明显缓解。
库存也没有明显缓解。前三季度重点钢企平均钢材库存1685万吨，为近四年同期最高水平。到10月上旬，企业库存比年初增长20%，社会库存比年初增长30.2%。
高炉、焦炉、烧结和轧钢系统具有很强的连续生产特征。企业即使降低产量，设备折旧、人工、财务费用和大量固定支出仍然存在。
对一家钢厂来说，只要继续生产能够覆盖原料、能源等增量现金成本，并对固定费用形成一定贡献，短期维持生产就可能比立即停产更加划算。
从数据即能得出结论，行业利润已经接近零，钢厂仍然选择在维持大量生产。 事实上，即使财务报表出现亏损，企业也未必马上停产。
停产本身还有成本。高炉重新启动需要投入资金和时间，长期停产可能造成设备损坏、客户流失和员工安置问题。对于承担大量债务的企业，现金流中断可能比低利润运行更危险。
结果是，企业各自从自身经营出发作出的选择，最终会让整个行业继续承受过剩供给。
中国钢铁工业协会已经注意到这一问题。10月30日发布会上，钢协表示近期约有10家企业执行行业自律原则不够坚决，将对相关企业进行提醒。
但行业自律能够在多大程度上改变企业行为，仍然取决于企业是否愿意接受短期产量和收入损失。
过去钢厂面对亏损，往往通过检修、限产、降低原料库存来渡过困难，等待钢价回升。 但如果需求连续多年下降，企业就必须重新评估部分高炉和轧线是否值得继续运行。
2026年4月，工信部修订《钢铁行业产能置换实施办法》，要求全国炼铁、炼钢产能置换比例原则上均不低于1.5:1，并逐步限制不同企业之间的单纯产能交易，推动实质性兼并重组。 这为未来两年的产能整合提供了制度条件。
不过，产能置换政策主要约束新建和改建项目，不同于现有产能将按比例退出。 我们预计最先承受压力的是产品同质化严重、缺少稳定客户、设备老旧、负债较高的钢厂。部分企业可能通过兼并、长期停产或退出特定产品市场来调整经营。
这是我们认为尤其值得关注的变化。
过去房地产需求下降，首先冲击钢筋和线材。为了寻找新的增长空间，越来越多企业转向热轧、冷轧、镀锌板和中厚板。
2026年前三季度，中国钢筋产量同比减少1718万吨，中板产量却增加491万吨。
板材供给增加，遇到汽车、机械、家电等终端客户的成本压力，竞争很可能进一步加剧。
高端化本身不能保证利润。钢厂如果集中投资同一批产品，新增产能最终仍然要面对价格竞争。 未来真正有价值的高端产品，需要具备长期客户认证、稳定技术壁垒和难以替代的服务能力。
前三季度，重点钢企钢铁主业利润只有126亿元，而整体利润总额为718亿元。这个差距已经足以说明，仅靠钢材生产维持集团盈利越来越困难。
但企业之间也会明显分化。
拥有低成本矿山资源的企业，在原料价格上涨时可能获得一定缓冲；具备能源、物流、加工配送和产业链服务能力的集团，则可能从钢铁制造以外获得更多收益。
这会促使大型钢铁集团重新评估资本配置，把一部分资源从单纯增加钢材产量，转向矿山、能源、加工服务和终端客户经营。
不过，矿山利润同样具有周期性，不能把多元化简单理解为越多越好。关键仍然是资本回报率和现金流。
2026年前三季度，中国钢材出口8564万吨，同比下降2.6%，平均出口价格709美元/吨，同比增长1.8%。 出口价格略有改善，但数量已经回落。
欧美贸易壁垒提高，其他国家的贸易救济调查增加，都会影响中国钢材出口。
世界钢铁协会预计，2027年中国以外的钢铁需求增长4.0%，其中印度、东南亚及部分发达经济体有望恢复增长。 这些市场仍然存在机会，但出口竞争将越来越依赖产品结构、当地贸易政策、认证能力以及海外加工和生产布局。
部分中国钢企可能加快海外投资。不过，海外建厂的资本成本、能源成本和当地市场规模，也会成为新的约束。
未来两年，钢铁企业经营策略可能出现更明显的分化。
对很多企业来说，产量和市场份额的重要性可能下降，经营现金流、资金周转和资产回报率将成为更重要的管理指标。
如果行业低利润持续到2027年甚至2028年，哪些企业会率先出现经营困难？
装备落后、成本较高的钢厂当然承受较大压力，但设备先进并不能保证企业安全。
近年来，国内不少钢厂完成了设备大型化、自动化和环保改造，制造水平显著提高。问题在于，当市场需求不足、产品趋于同质化时，先进装备需要足够的订单来维持经济运行。
拥有稳定终端客户的钢厂，可以通过长期供货、联合研发、技术服务和加工配送保持较好的产销衔接。主要依靠贸易商销售普通产品的企业，则更容易受到现货价格波动和库存变化影响。
还有一类企业值得关注：资产规模很大、技术装备较新，但过去几年投入了大量资本，当前又面临较高债务和现金流压力。
这些企业未必最先出现会计亏损，却可能在行业长期低迷中失去继续投资和调整的能力。
相比企业规模和产品档次，未来一两年更值得观察的是企业的吨钢现金成本、经营现金流、资产负债结构和稳定客户占比。
中国钢铁工业过去长期处于扩张阶段。增加产能、建设新基地、提高装备水平，往往能够带来更多收入和利润。
现在市场条件已经改变。
对一家钢铁企业来说，新建一条先进产线，可能提高产品质量和生产效率，但如果市场没有新增需求，这条产线投产后就需要与现有企业争夺订单。
尤其是在钢铁主业利润率接近零的情况下，大规模新建项目将面临更严格的经济性检验。
这并不意味着钢铁企业应当停止技术进步。节能降耗、工艺优化、提高产品质量和降低人工成本的投资，仍然具有很强的经营价值。
钢协披露，截至今年9月底，143家企业约7.5亿吨粗钢产能参加极致能效工程培育。70家重点统计标杆企业吨钢改造投入约81元，改造后吨钢用能成本平均下降22.3元，项目平均投资回收期3.6年。
这类投资的收益相对明确，也更符合当前钢铁企业改善现金流和成本竞争力的需要。
相比之下，依赖未来市场扩张才能获得回报的大型产能项目，可能面临更加严格的投资约束。
未来两年，钢铁行业的调整速度取决于需求、原燃料成本、企业减产和产能整合等多个因素。
从目前情况看，2027年更可能仍然是经营调整期。
世界钢铁协会10月预计，中国2027年钢铁需求继续下降约1%。如果这一预测接近实际，钢铁企业仍需要通过控制产量、降低成本和调整产品结构改善盈利。
部分企业利润可能有所恢复，但行业整体利润率能否明显回升，仍然取决于实际供给调整。
2028年可能是企业分化更加明显的一年。
如果需求持续低迷，部分企业经过连续两三年的低利润运行，设备更新、债务偿还和资本开支压力会逐步积累。长期维持低效产能的成本，也会越来越难以承受。
届时可能出现更多基地整合、资产处置、长期停产和企业兼并。
不过，这种调整未必集中发生在某一个年份。对于钢铁这样资产规模巨大、产业链关联度很高的行业，退出过程往往较长。
行业真正改善供需关系，可能需要比市场预期更长的时间。
中国钢铁工业已经建立起规模庞大、装备先进、产业链完整的制造体系，但支撑这一体系的市场需求正在发生深刻变化。传统需求的收缩仍在持续，新能源、高端装备、海外市场等领域虽然存在增长机会，要形成足以弥补传统市场缺口的新需求，还需要相当长的时间。
在这样的背景下，恢复供需平衡可能更多地依赖供给端的主动调整。短期检修、限产可以缓解市场压力，但要让行业盈利能力得到持续改善，仍然需要进一步压缩实际钢铁产能，通过产线整合、基地优化、兼并重组和低效产能退出，使生产能力逐步适应新的市场规模。
这一过程不会轻松。2026年前三季度，重点钢铁企业钢铁主业利润率仅有0.39%，如此微薄的利润难以长期支撑设备更新、技术研发和低碳转型。未来一两年，钢铁企业可能还要经历一段艰难的调整期。随着产能逐步收缩、新的需求增长动力不断积累，中国钢铁行业才有望在新的市场规模上重新建立供需平衡，并恢复合理的盈利和现金流，才能为低碳冶金的长期技术路线积累资金与投资能力。
低碳转型的方向不会改变，但其投资节奏必然受到企业现实经营能力的约束。 这个转型过程会决定未来中国钢铁工业的企业格局，也会影响全球钢铁市场的竞争秩序。
📅 2026年11月2日 写于Pari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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