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初,中东局势急剧恶化后,欧洲天然气市场率先作出反应:3月2日欧洲基准TTF天然气价格一度跳涨约45%,至约46欧元/MWh;3月10日,冯德莱恩在巴黎核能峰会上称,欧洲背离核电是“战略错误”;3月11日,她又在欧洲议会把当前危机直接与欧洲对化石燃料进口的脆弱性联系起来,并称10天内天然气价格上涨约50%、油价上涨27%,额外推高了欧洲约30亿欧元的化石燃料进口成本。
这一被评价为难得清醒的表态揭露了一个事实:直至今天,2022年后的俄乌能源冲击余波,加之2026年3月这轮中东冲突的又一轮海浪,再次让欧洲认清自己仍然活在“外部能源价格决定内部工业命运”的结构里。
如果把时间线拉直看,冯德莱恩这次对欧洲弃核路线的反思,更像是一次被现实逼出来的政策修辞调整,而不只是历史回顾。
更深一层看,这并不是单纯的能源辩论,而是欧洲对自身发展滑坡的一次补课。2024年德拉吉关于欧洲竞争力的报告,已把问题说得很清楚:欧洲需要每年新增约7500亿至8000亿欧元投资,才能避免在创新、能源、制造业和地缘政治竞争中继续掉队。到2025年2月,欧委会推出《清洁工业协议》时,也已明确把“高能源成本”和“激烈全球竞争”列为欧洲工业的紧迫约束。这说明,布鲁塞尔内部的主叙事,正在从“如何推进转型”转向“如何避免转型本身演化为去工业化”。
钢铁是最能放大欧洲能源短板的行业之一。原因很简单:旧路线依赖焦炭和连续供能,新路线——电炉、DRI、氢基炼铁——则更依赖大量、稳定、低碳且低价的电力。如果电价不下来,所谓绿色钢铁很容易从战略目标,变成财务报表里的坏项目。EUROFER一直把能源价格列为行业竞争力的核心约束;IEA也指出,2025年欧盟能源密集型工业电价仍然高企,平均水平再次超过美国两倍,并比中国高出近50%。
用最直观的横向比较看,2024年工业用电价格大致是这样:
这一差距不是边际差异,而是足以改变资本开支方向的差异。BusinessEurope给出的2024年数据是:欧盟工业电价约0.199欧元/千瓦时,中国约0.082,美国约0.075;欧委会自己的能源价格报告则强调,欧盟2024年的能源进口账单虽然已从2022年的6040亿欧元高点回落,但仍高达4270亿欧元,且电力和天然气价格虽较危机峰值回落,依然显著高于历史常态。对钢铁这样的重电行业来说,这意味着欧洲并不是“贵一点”,而是结构性偏贵。
如果把近两年的案例摊开看,所谓“欧洲钢铁去工业化”并非夸张修辞,而是已经体现在产能、项目和就业上。EUROFER在2025年年报中称,欧洲粗钢产量已连续处于1.3亿吨以下,过去一年至少有900万吨产能关闭、1.8万个岗位削减;同时一些产品门类的进口渗透率已升至30%。这意味着,欧洲钢铁的问题不再只是周期性需求疲弱,而是本土供应能力、就业和未来投资同时承压。
德国是最典型的样本。Thyssenkrupp Steel在2024年提出新的工业方案,计划把年出钢能力从约1150万吨压缩到870万至900万吨,到2030年将裁减5000个岗位并外包6000个岗位;公司此前也把高能源成本列为减产的重要原因之一。
几乎同一时间,ArcelorMittal Europe在2025年6月宣布,无法继续推进德国不来梅和艾森许滕施塔特两地原定的DRI-EAF脱碳投资,理由是政策、能源和市场条件缺乏确定性。
罗马尼亚的Liberty Galati则经历了更直接的生产冲击:其重组说明和市场表态都把高能源成本、进口压力和市场收缩列为症结。
英国的Port Talbot虽然已不在欧盟,但作为欧洲钢铁重镇,在2024年结束高炉炼铁、进入EAF过渡期,也成了“绿色转型若缺少成本与社会承接,就可能先表现为工业收缩”的警示样本。
这里最值得注意的一点是:欧洲并非没有转型项目,而是转型在不同电价区、不同财政支持能力、不同政治约束下,正在走向分化。
瑞典SSAB、LKAB和Vattenfall推进的HYBRIT之所以始终是欧洲绿色钢铁的“优等生”,关键并不只是技术领先,而是它押注在一个少数欧洲地区才具备的组合上:相对更稳定的低碳电力、矿石资源、较清晰的产业协同。HYBRIT最近几年在还原铁和氢储能上持续给出正面技术结果,但它更像一个“在北欧条件下成立的样板”,还不是整个欧洲都可复制的商业模板。
“投资外迁”这件事,在钢铁行业里通常不是把整个欧洲工厂打包搬走,而是更隐蔽地表现为:欧洲的高风险转型项目被推迟,而增量投资去向美国、印度等成本更清楚、政策更可计算的地方。 这比单纯关厂更重要,因为它决定五到十年后的产业版图。
ArcelorMittal就是最能说明问题的例子。它一边在2025年6月放弃德国两地的DRI-EAF计划,直言即便有补贴,经济可行性仍不足;另一边,公司在美国阿拉巴马州AM/NS Calvert项目上推进约12亿美元新投资,建设电工钢设施,并把其与得州HBI设施衔接;
在印度,AM/NS India继续推进扩产和新厂用地布局,ArcelorMittal自身也在印度加码可再生能源项目。这不能简单粗暴地解释为“欧洲资本大逃亡”,但它至少表明一件事:在同一家全球钢企内部,新增资本更愿意追逐确定性,而不是在欧洲承担过多电价、氢价和政策执行风险。
冯德莱恩的表态很重要,但这首先是方向性修辞,不是产能、项目和电价的即刻修复。欧洲要让核能真正变成工业竞争力,而不是新闻标题,至少要跨过三道门槛:政治共识、融资与审批速度、以及技术落地时点。
第一道门槛是政治。欧洲对核能的分歧并未消失。虽然法德在2025年对低排放能源“平等对待”的争议上有所缓和,但欧洲内部对核能的接受度、融资安排和监管态度仍并不一致;而且欧盟当下更广泛的政治环境,本身就受到地缘安全、财政约束和内部路线分裂影响。也就是说,这次“承认错误”并不自动等于“路线掉头完成”。
第二道门槛是建设周期。欧委会2025年发布的PINC评估称,到2050年,仅为延寿现有机组和建设新的大型反应堆,欧洲就需要约2410亿欧元投资,额外还不包括SMR、AMR和聚变所需资金。换句话说,大型核电即便政治上回归,也是一场十年级别的资本工程,而不是能解决2026—2028年钢铁行业利润表的问题。当前,钢厂更关心的不是2050年有没有愿景,而是明后年的电价合同能否签得下来。
第三道门槛是技术阶段。欧盟确实在押注SMR:欧委会已建立欧洲SMR工业联盟,目标是推动欧洲在2030年代初部署首批项目,冯德莱恩在3月10日又宣布将提供2亿欧元担保支持创新核技术投资。但SMR在欧洲目前仍处于“联盟搭平台、项目争资格、供应链待重建”的前商业化阶段。它更像是下一个十年的期权,不是这个周期的现货。
聚变则更远。欧洲在科研和人才上并不弱:ITER在法国,EUROfusion构成了欧洲长期公共研究主干,Fusion for Energy承担欧方对ITER和“Broader Approach”的组织与工业接口,这些都说明欧洲在聚变科学、工程体系和跨国协作上仍有深厚基础。但最新的ITER基线也很清楚:其新的计划优先把“实质性研究运行”推到2034年,氘—氘运行到2035年,氘—氚运行到2039年。也就是说,聚变对本十年欧洲钢铁竞争力几乎没有直接帮助;它决定的是2040年代以后谁有资格站在下一代能源体系门口,而不是谁能救现在的钢厂。
布鲁塞尔终于更公开地承认,过去把能源转型主要理解为“增加可再生装机”,而没有同等重视稳定低碳基荷、电网、工业电价、氢气成本和社会承接,其代价已经开始落到制造业尤其是钢铁业头上。这个认知变化是真实的;但从认知变化到政策结果,中间仍隔着欧洲最擅长、也最拖慢节奏的东西——复杂政治。
欧洲的政治家们在承认欧洲此前对“稳定低碳电力”的低估,已经开始伤及工业核心的同时,是否能及时的推动欧洲完成能源路线修正,这对钢铁行业而言才是真正重要的。更具体的是:工业电价是否能实质下行、氢和电网配套是否跟得上、贸易防御能否挡住外部低价钢冲击、以及成员国是否愿意用更快的许可和更明确的融资机制,把“核电+可再生”从口号变成工业供给。
在这些问题没有落地前,欧洲钢铁的压力不会因为一场峰会发言而解除。
📅 2026年03月12日 写于Amsterd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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