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几年,无论是反倾销、保障措施还是碳边境调节机制(CBAM),欧洲钢铁行业面对欧盟时,大多数时候都能形成统一立场。即使企业之间存在竞争,对外表达的诉求通常高度一致。
今年7月,这种局面第一次出现了明显变化。
几乎在同一时间,两封写给欧盟委员会的公开信相继发布。一封由安赛乐米塔尔(ArcelorMittal)、蒂森克虏伯钢铁(thyssenkrupp Steel)和奥钢联(voestalpine)等企业联名签署,希望欧盟调整排放交易体系(EU ETS)的改革节奏,为传统高炉生产争取更多缓冲空间。另一封则由SSAB、Salzgitter、Outokumpu、Saarstahl、Dillinger等企业签署,明确反对任何削弱ETS的做法,认为欧盟必须维护碳市场的稳定性。
两封公开信讨论的是同一项制度,却站在了完全不同的立场。
对于长期关注欧洲钢铁产业的人来说,这或许比ETS本身更值得关注。
第一封公开信的核心观点代表了一些传统钢厂。
安赛乐米塔尔等企业认为,欧洲钢铁行业正同时承受高能源价格、全球需求疲软、进口竞争加剧等多重压力。如果ETS继续按照既定路径收紧,碳成本将进一步挤压企业现金流,反而削弱企业投资低碳技术的能力。
这些企业并没有要求废除ETS。
他们提出的是更加务实的调整,包括优化免费配额退出节奏、避免碳成本短期快速上升,并为正在推进低碳转型的传统钢厂保留更多生存空间。
几天之后,另一封公开信给出了完全不同的声音。
SSAB、Salzgitter等企业认为,欧洲已经投入数百亿欧元建设电炉、直接还原铁(DRI)、绿色氢能等低碳项目。如果现在放松ETS,高排放路线重新获得成本优势,已经完成绿色投资的企业反而会受到损害。
在他们看来,稳定且具有约束力的碳价,本身就是绿色投资回报的重要组成部分。
不难理解,两封公开信都在谈竞争力。
双方都支持欧洲钢铁制造。
只是对于竞争力来自哪里,答案已经不同。
如果简单理解为”传统钢厂反对减排、绿色钢厂支持减排”,很容易误判这场争论。
实际上,两封公开信都承认欧洲钢铁需要脱碳。
真正不同的是企业所处的发展阶段。
安赛乐米塔尔、蒂森克虏伯等企业仍拥有大量高炉资产。这些设备投资巨大,生命周期通常长达数十年,同时也是当前企业现金流的重要来源。高炉如果过快失去竞争力,企业不仅利润下降,未来建设低碳项目所需要的资金也会受到影响。
另一边,SSAB等企业已经率先布局绿色钢铁。
无论是电炉扩张,还是氢基直接还原铁项目,都需要巨额投入。对于这些企业来说,稳定的碳价意味着投资能够形成竞争优势。如果碳成本下降,传统高炉重新获得价格优势,前期投入的价值也会被削弱。
双方争论的焦点,并不是是否支持绿色转型,而是谁来承担转型成本,以及成本如何分配。
这也是欧洲钢铁近年来第一次因为资产结构不同,而出现如此明显的利益分化。
有意思的是,支持维持ETS的企业,同时也是推动CBAM不断完善的重要力量。
这两项制度正在逐渐形成一个完整体系。
ETS提高欧洲内部生产的碳成本。
CBAM则要求进口钢材承担相应的碳成本。
对于已经完成绿色投资的企业来说,两者缺一不可。
如果只有ETS,没有CBAM,进口钢材可能获得成本优势。
如果只有CBAM,而ETS失去约束力,欧洲内部绿色投资同样缺乏回报。
因此,在支持维持ETS的企业看来,两项制度实际上共同构成了未来欧洲钢铁市场的新竞争规则。
过去几年,人们讨论欧洲钢铁政策时,经常按照国家划分。
德国、法国、意大利、瑞典……
如今,这种划分方式越来越难解释现实。
真正决定企业立场的,正在变成另一组因素。
拥有多少高炉资产?
低碳项目推进到了什么阶段?
未来几年是否需要依靠传统产能提供现金流?
绿色投资是否已经进入回报周期?
这些问题,正在比企业所属国家更加重要。
这种变化并不仅仅影响ETS。
未来围绕CBAM、绿色公共采购、绿色补贴、工业电价乃至欧洲钢铁保障措施的讨论,都可能沿着类似的逻辑展开。
如同这一次,欧洲钢铁在脱碳已经成为共识之后,开始讨论不同技术路线、不同资产结构和不同投资阶段之间的利益分配。
这意味着,欧洲钢铁产业正在进入一个新的阶段。未来影响行业政策走向的,不再只有企业与欧盟之间的博弈,企业之间的利益协调,也将成为越来越重要的一部分。
📅 2026年7月6日 写于Duisburg
✍️ 转载请注明:Steel Pres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