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钢铁市场的现有格局，在很大程度上由两大经济体的政策框架所塑造。2025年的全球钢铁业正处在一个结构性变革的十字路口。美国一项潜在的司法裁决，可能动摇现行关税政策的根基，而大西洋彼岸的欧盟则在“绿色新政”的框架下，以碳边境调节机制（CBAM）和产业补贴构建新的贸易壁垒。两种截然不同的政策路径，正在深刻地撕裂与重塑全球钢铁的生产、贸易与利益格局。
这并非一次寻常的周期性波动，而是一场围绕着贸易保护、产业竞争力和气候议程展开的深度博弈。这场博弈的核心在于，各国政府如何界定“公平竞争”的边界，以及产业界如何在急剧变化的规则中寻找生存与发展的空间。从华盛顿的最高法院，到布鲁塞尔的欧盟委员会，再到柏林、罗马和华沙的产业游说团体，不同的利益诉求正在相互碰撞。最终，这些力量的合流将决定未来十年全球钢铁产业的版图。
在美国，自2018年起依据《贸易扩展法》第232条款对进口钢铁产品加征关税，一直是特朗普政府贸易政策的重要支柱。这一以国家安全为名的举措，深刻地改变了全球钢铁贸易的流向，并为美国本土钢企提供了显著的保护。时至2025年，随着特朗普总统继续其第二个任期，这一政策的延续性本在市场预料之中。然而，美国最高法院可能作出的关于总统关税权力的裁决，为这一延续性注入了巨大的不确定性。倘若总统在关税领域的授权被裁定违宪或受到限制，美国市场可能重新向全球钢铁进口敞开大门，这将对依赖关税保护的本土钢铁企业构成直接冲击，也必将引发全球供应链的连锁反应。
与美国依赖单一关税工具不同，欧盟选择了一条更为复杂的制度化路径。其核心是“欧洲绿色新政”（European Green Deal）以及由此衍生的碳边境调节机制（CBAM）。CBAM旨在对进入欧盟市场的高碳产品（包括钢铁）征收与其在欧盟境内生产所承担的碳成本相当的费用，以防止“碳泄漏”——即欧盟企业因严苛的环保标准而将生产转移至环保法规宽松的国家。这一机制的基准将在2026年正式公布，但其影响已提前显现。对于土耳其、乌克兰等高度依赖对欧出口的钢铁生产国而言，适应CBAM的标准已成为其产业政策的核心议题。土耳其近期便公布了其碳交易体系（ETS）的基准系统与合规规则，以期与欧盟标准对接。
与此同时，欧盟内部的政策协调也面临挑战。为了在能源价格高企的背景下维持重工业的竞争力，德国政府推出了工业电价上限计划，但这一举措立即引发了欧盟内部其他成员国的强烈反弹。意大利钢铁协会（Federacciai）公开批评德国每兆瓦时50欧元的电价上限是“严重的扭曲性”政策，波兰和捷克的钢铁行业也表达了类似的担忧，认为这破坏了欧盟单一市场的公平竞争原则。这种内部的分歧，凸显了在统一的绿色转型目标下，各成员国产业利益的复杂与矛盾。
随着CBAM的逐步落地和各国应对措施的出台，全球钢铁行业的竞争正从传统的关税壁垒，转向一场围绕“低碳”或“绿色”标准的定义权之争。
一方面，欧盟通过CBAM试图将其碳定价体系外部化，迫使贸易伙伴接受其环境标准。这催生了欧盟内部的保护主义需求，例如欧洲钢铁联盟（EUROFER）和欧洲工业联合会（industriAll Europe）多次呼吁采取紧急的贸易配额保障措施（TRQ），以保护面临进口冲击的特殊钢及铁合金生产商。欧盟近期也已引入配额以限制铁合金的进口。
另一方面，缺乏全球统一的低排放钢铁标准，正在成为市场发展的障碍。各方对于“绿色钢铁”的计算方法、认证流程和数据透明度存在分歧。一份被泄露的CBAM钢铁碳排放计算方法，就曾引发数据可能被误导的警告。为解决这一问题，全球性的行业组织与标准制定机构正在加快合作。责任钢铁组织（ResponsibleSteel）、中国钢铁工业协会（CISA）以及低排放钢铁标准组织（LESS）已开始协同，旨在统一全球低排放钢铁的标准，为未来的市场交易提供清晰、可信的依据。
这一制度演变的结果是，钢铁企业未来的竞争力将不再仅仅取决于成本与规模，更取决于其在生产流程中的碳排放强度以及满足不同市场准入标准的能力。
在这场全球性的变革中，不同国家和企业基于自身的资源禀赋、技术水平和市场定位，做出了不同的战略选择。
传统钢铁大国：正面临转型的阵痛与机遇。在中国，尽管2025年铁矿石进口量预计将创下历史新高，但其粗钢产量却在持续下降，10月份产量降至历史低点。这背后既有国内房地产市场需求放缓的原因，也反映了其在环保压力下主动进行的产能调控。在欧洲，安赛乐米塔尔（ArcelorMittal）、塔塔钢铁（Tata Steel Nederland）等巨头正通过收购发电厂、部署新的能源系统等方式，积极投资于脱碳技术和能源独立，以适应欧盟日益严苛的监管环境。
新兴绿色能源富集区：正试图抓住机遇，成为全球绿色钢铁供应链中的关键一环。中东的阿曼凭借其丰富的可再生能源潜力，正吸引大量投资，致力于成为全球绿色钢铁产业的领导者。其Sohar钢铁公司近期签署了一项价值2600万美元的新项目协议。同样，澳大利亚也在利用其丰富的太阳能和铁矿石资源，推动“绿色钢铁”供应链的发展。力拓（Rio Tinto）和福蒂斯丘（Fortescue）等矿业巨头正积极投资于低碳炼铁技术和太阳能开发。
产业链上下游企业：也在主动适应变化。丰田汽车（Toyota）已选择东京制铁的低碳钢卷用于其多种车型，这标志着下游用户对低碳材料的需求正在从概念走向实际采购。美国钢铁公司（US Steel）计划在阿肯色州建设直接还原铁（DRI）工厂，Tenaris公司则通过收购废料场来增强其在美国的业务，这些都是为了在未来的低碳供应链中占据有利位置。
政策框架和制度标准的演变，最终通过资本投资和市场价格反映出来。
从投资流向看，资本正明显地向“脱碳”和“绿色”概念集中。无论是安赛乐米塔尔在比利时根特工厂的蒸汽动力系统改造，力拓对Calix低碳炼钢技术高达数千万澳元的投资，还是埃及钢铁公司（Egyptian Steel）价值4230万美元的大规模投资计划，都清晰地指向了行业的技术迭代方向——即减少对传统高炉-转炉长流程的依赖，转向以直接还原铁（DRI）和电弧炉（EAF）为核心的短流程工艺。
从市场价格与供需来看，短期内市场呈现出区域分化的复杂态势。在美国，受关税保护和本土需求推动，纽柯钢铁（Nucor）连续第四周上调热轧钢价格。而在欧洲，市场整体稳定，钢厂则寄望于在2026年第一季度实现更高的报价。与此同时，中国粗钢产量的下降和全球总产量的同比减少，正在重塑全球的供需平衡。
最终，这场由政策驱动的全球钢铁产业变革，其影响将是深远且结构性的。无论美国最高法院最终如何裁决总统的关税权力，也无论欧盟CBAM的具体细节如何落地，一个确定无疑的趋势是，碳排放正在成为继成本、质量之后，衡量钢铁产品竞争力的第三个关键维度。对于全球的钢铁企业而言，这既是一场严峻的生存挑战，也是一次重新定义行业领导地位的历史性机遇。
📅 2025年11月23日 写于Amsterd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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